词作家石顺义:树高千尺不忘根

2020-01-02 10:19:49    东方头条

石顺义(左二)与臧云飞、阎维文切磋作品。石顺义提供

《一二三四歌》从上世纪90年代流传至今。图为第83集团军某合成旅副连长王玉振,为新训骨干教唱《一二三四歌》。孙 吉摄

树高千尺不忘根

——访词作家石顺义

■解放军报记者 袁丽萍

石顺义,著名词作家,河北沙河人。1949年11月出生,1970年入伍,原空政文工团创作室主任。他创作的歌曲曾多次获得中宣部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解放军文艺奖等,其中《说句心里话》《父老乡亲》《一二三四歌》《想家的时候》《兵哥哥》《我的士兵兄弟》《军人本色》《白发亲娘》等多首歌曲,在军内外被广为传唱,产生深远影响。

记者:您曾在原第63集团军某炮兵团服役8年。有人说,这8年为您今后的创作注入了最真实的情感。您怎么看?

石顺义:入伍后,我们连队驻守在黄土高坡的农村,生活条件差,训练很辛苦。但我也因此得到锻炼,得以深深了解基层部队的生活和战士们的情感。连队没有营房,我们住在老乡家里,集合在院子里,所以我们跟老百姓的关系非常密切,这培养了我对人民群众的深厚感情。后来我能写出《说句心里话》《父老乡亲》,能写出一些战士喜欢唱的歌曲,跟这几年的生活密不可分。

记者:您是如何走上歌词创作道路的?

石顺义:当战士时,我写了很多诗,其中发表在《解放军文艺》上的一组诗《浪里练兵歌》,比较有影响。后来就认识了来部队采风的张士燮、石祥等老师。他们建议我往歌词上转一转。我说我没干过,干不了。石祥老师鼓励我说,他以前也没干过,但诗和词毕竟是姊妹艺术,在文学上是相通的。他说:“你有基础,再寻找、摸索到音乐的感觉,就能写了。”但这个“摸索”不是那么简单,我一摸索就摸索了整整10年。我1979年调到空政文工团,直到1990年才写出一首有传唱度的歌,就是《说句心里话》。

记者:《说句心里话》的确传唱度很高,曾被评为“90年代战士最喜爱的歌”。这首歌从上世纪90年代一直流传到现在,为什么会受这么多人喜欢?

石顺义:在我看来,这首歌鲜活地表现了一个具有普通人各种情感的解放军士兵的心声,是从生活中来的,所以有生命力。没有我在黄土高坡当兵的那段岁月,没有当时部队那种艰苦、那个想家,歌里的那种感情不会那么浓郁。为什么越是艰苦地方、偏远地区,大家越喜欢唱这首歌?为什么基层战士一唱就那么有共鸣?因为战士也是人,这首歌里有人性的光芒,那种朴实的语言,触动了人的内心。

当时正好部队在强调思想政治工作中要说真话、说心里话。这点很触动我。我就想,基层战士,他的心里话是什么呢?

我在新兵连时,指导员给我们上教育课。他问一个十五六岁的战士:“你想家吗?”“不想!”再问:“想不想?”“不想!”我们都跟着喊。“说心里话,到底想不想?”“我想家。”小战士一下子就掉眼泪了。写词时,我的脑海里就是新兵入伍教育的那个情景。新兵不可能不想家,只是不敢说,怕说想家不光荣。那当兵为什么?我们还是为了最爱的人。“你不扛枪,我不扛枪,谁保卫咱妈妈,谁来保卫她”,这是很人性化的东西。第二段里,我写“有国才有家”“你不站岗,我不站岗,谁保卫咱祖国,谁来保卫家”,这就是升华了。这首歌它没有花里胡哨的语言,战士一听,就觉得这首歌是在抒发他自己的内心情感,一下就接受了。

这首歌的作曲是士心。他是相当有才华的一个作曲家,可惜英年早逝。之前我们并不认识,有一次我们一起到部队深入生活,这才熟悉了。士心说,他们在准备全军第四届文艺调演的事情,阎维文想让他写一首能打得响的歌,问我有什么好词,要掏心窝子的。我说巧了,就给他念了《说句心里话》。士心也在基层当过多年的兵,知道战士的这种感情。他说:“这个行,你放我这吧。”过了一两个月,没信儿,我以为拉倒了吧。突然有一天夜里,士心打了我家楼道里的电话。都夜里12点了,士心在电话里给我唱起歌来。他说这歌啊,请等着吧,会火。后来这首歌果然就被唱响了。

记者:部队官兵天天喊的“一二三四”,也被您创作成了一首《一二三四歌》,非常受大家喜欢。您怎么想到创作这首歌的?

石顺义:这首歌是阎维文约我写的。他想要一首演唱中能跟观众互动的歌。他觉得下部队慰问演出时,不能光唱《小白杨》《说句心里话》《想家的时候》这些抒情歌曲,得有一个一下就立起来的、演出效果很振奋的歌。阎维文说:“我老忘不了部队排山倒海地喊‘一二三四’的情景,把这个写成一首歌多好。”我觉得这个想法挺好,就说“交给我吧,我去琢磨”。

“一二三四”,是个口号啊,怎么在歌曲里反映?我给它加了个“歌”字,赋予它一种形象。这“歌”谁教我的?“绿色军营教给我”。唱得怎么样?“唱得山摇地也动,唱得花开水欢乐”。唱给谁的?“唱给妈妈和祖国”。后面我借了“藏头诗”的形式,“一杆钢枪交给我,二话没说为祖国,三军将士苦为乐,四海为家,哪里有我,哪里就有战士的歌……”这样就把“一二三四”形象化了,赋予更深的内涵。

我写好词,臧云飞来谱曲,然后他再跟阎维文去磨合,所以说这首歌是大家的力量。这首歌是1993年冬天写完的。那年央视春节晚会前,大冬天,下着雪,我们仨打了辆黄面包车,赶到春晚剧组去给导演送这首歌。臧云飞拿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录音机,在导演办公室给他放歌。那是第一版的歌曲,录音效果一般。但就放了两分钟,导演“啪”地一摁录音机开关,说:“太棒了,就是它了。”我上春晚的许多歌,这首歌是最容易的。

记者:歌曲《父老乡亲》大气深情,朴实真挚,感动了很多人。这首歌是如何创作的?

石顺义:上世纪90年代初的一个晚上,我下班回家,妻子说有个陌生人送来几斤绿豆、几斤小米,也没留名字,只说这是我家乡特产。我一看,那个装米的粗布口袋还打着补丁。我知道,这是某个一直没有忘记我、却已被我淡忘的父老乡亲送来的。我心情很不平静,回想起我的成长经历。我出生在农村,入伍后,部队多年也一直驻守农村,我忘不了中国农民那种勤劳善良、朴实憨厚。在部队野营路上,乡亲们把烧好火炕的房子让给部队住,把一年里仅有的几斤白面给战士们包饺子吃。如今我的生活好了,但我也不能忘记养育我的父老乡亲。那我们党,我们这支军队呢?我觉得同样不能忘记根是人民。想到这里,歌词一下就涌上来了:“我生在一个小山村,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……啊,父老乡亲,树高千尺也忘不了根……”

那个晚上,我落泪了。我相信这首从骨子里流淌出来的作品,能感动自己,也一定能感动别人。这首歌的作曲是老作曲家王锡仁,他曾创作过《珊瑚颂》《太阳最红,毛主席最亲》。那天他在电话里给我哼唱这首歌的旋律,唱着唱着,老人也哽咽了。他说从这首歌词中,他听到了家乡亲人遥远的呼唤,想到了父老乡亲对自己的种种恩情。

记者:《兵哥哥》这首歌,情感非常细腻,而且在这首歌流传之前,“兵哥哥”这个称呼,也比较少见。这首歌的灵感从何而来?

石顺义:那年我们创作室到原15军的部队采风,我跟羊鸣老师去菜市场买水果。有个小姑娘,朝着我们喊:“兵哥哥,过来,过来!”那时候很多人称呼我们“当兵的”,甚至还有个别人叫我们“傻大兵”。现在有人叫我们“兵哥哥”。它是一种昵称,是亲切的、美好的,虽然有点调侃,但绝不是不尊重。突然,我灵感就来了。“想死个人的兵哥哥,去年他当兵到哨所,夜晚他是我枕上的梦,白天他是我嘴里的歌……”当天我就写出来几句。这个歌是一个恋人,在歌颂她的“兵哥哥”,是她“心中的星一颗”,在诉说“家中的事儿交给我”。在1996年春节晚会一唱,这首歌很快就流传开了。

记者:对部队业余音乐创作者,您能否给他们提些建议?

石顺义:我们始终要相信:艺术,人们是需要的,部队是需要的,战士是需要的。只要你有好歌,现在媒体这么发达,渠道这么多,肯定不会埋没。再一个,创作一定不能急功近利。好歌的诞生,是有感而发,是生活中的哪一点触动了我,我愿意去写。写歌,是为了人们喜欢唱,而不是拿奖。对词作家来说,写再多、没有一首能立起来的,得奖再多、没有一首流传开的,就不算成功。部队业余创作者生活在基层一线,要“用我的心,握你的手”,用心去反映战士的生活,才能写出精品佳作。

(章 宇、王 轶整理)

采访手记

可爱的人

■袁丽萍

采访石顺义老师,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。经常是聊着聊着,歌声就响起来了。他创作的那些经典歌曲,他一说开头,就能引得你不由自主地往下唱。

他的歌里,战士是想家的,“兵哥哥”也是“星一颗”,“一二三四”是首歌,风雨中会显出军人本色……

为什么能把歌词写到战士心里去?

他说,是因为“我当过战士,我爱写战士的歌”。

的确,他的歌词里,有迷彩生活,有战士情感,总让人觉得很走心。

他是可爱的人,也用心在歌唱生活,歌唱那些可爱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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